我送曹志远到等候室休息,骨灰会在那里移交。文件有数张,填写遗体接运表,然后是骨灰领取存单,最后将这些白纸黑字的单据存成两份,一份装进档案袋等老鼠和虫蛀;一份交到剩下的活人手里。

        办完这一切,我准备回到等候室。然而就在走廊上,我就已经听见了曹志远的声音。他和一个女人在说话:隔着玻璃门,我看到坐在长椅上的曹志远面前站着一个女人。长卷发,黑裙,看不清脸。

        “曹志远,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她说。

        “我知道。”

        话音未落,女人就抬手给了他一个很响亮的耳光——我心里一紧——看到曹志远的脸被扇得偏了过去。力气很重,他很白的皮肤上一定会立刻浮起一片通红的血丝。

        “这个耳光是替老齐给的。你明明知道他连打针都怕疼,对不对?”她接着说:“他对不起我,对不起我的家,但他从来没有对不起你。”

        “我知道。”

        听到曹志远的回答,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不知道,曹志远,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怎么会让他去死?”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她像被这三个字刺痛了一样,一把揪住了曹志远的衣领,“曹志远,为什么你还能站在这里?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你知不知道齐洋现在躲在外面,像只过街的老鼠——”

        她爆发出的力气和愤怒一样多,像只护犊的瞪羚,而曹志远毫无反抗,他只是任由这个女人把自己按在椅子上:“我恨你们,我恨你,我恨齐飞宇,你们是两个没救的烂人!但你为什么连他也不放过啊?曹志远,为什么非得是他?你没有心吗?”

        那个长于辩驳的曹志远、不怒而威的曹志远,此刻竟然像台失灵的留声机。我在门后,一时间不知道还该不该进去:事实上,对于曹志远的罪名,我早就在新闻里听过一遍,在卷宗里看过一遍,不可磨灭的两行字,每一行下面都有许多人命做注解。曹家的所有人,包括我,或许都该死一万次——我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齐飞宇,这个名字好熟悉。曹志远众多罪名中的其中一条,我想起来了。就在第二页,故意杀人罪——曹志远只有一双文人的手,大概连鱼也不会杀——但这条命确凿无误,是被他夺去的。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长什么样,但记忆在此刻搭起浮桥,竟然让我串联起一些微妙的蛛丝,并且,我直觉这姓氏与那些发生过的诸多小事有所联系,因此不容我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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