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有半日。”
“半日你急什么?少做这副痴缠模样。”
什么叫痴缠?谢云流一时语塞,腹诽道,我是他师兄,我就该看顾他的安危,他是我师弟,他就该主动汇报行踪,别说半日,哪怕一刻不知去向都不行。面上却不敢无礼,只得结结巴巴解释:“您误会,我是有事找他才……”
住持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不耐打断道:“罢了,不必多言,去。”
谢云流如蒙大赦,再抄近路赶回山顶,细想从昨晚开始,不,是大吵后,李忘生就不对劲,话少得可怜,昨天临下山回头看那一眼,他正从满是尘土的地面上爬起,黑灰的身影静默不语,在废墟里趔趄。若不是见过他的眼泪,几乎要以为他根本不曾受过伤,也不曾和他争执,只是不慎跌了一跤。再见就是深夜,他巴巴地凑上布帕,被自己斥退,一早就披衣离开。谢云流恼怒,剑没了便没了,没缘法,认了,再请师父铸一把,又赌气说他作甚?天不亮就跑了,大半日过去,又不在道观,有伤在身,信期临近,他会去哪里?真的,难道他不清楚身体状况?难道也非要沦落到在床上乱滚乱嚷,等师父回来喷符水驱邪才罢休?当他不得不像那些发情的地坤一样,空喊着“我要”的时候,他能明白,他究竟要什么吗?可恨他什么也不懂!……谢云流用劲推开了前屋的门,两扇门受力回打在墙壁,天光涌进屋内,雪融后的第二日,空气冷得发亮,整屋都被照彻,几乎意料之中,屋内空无一人,他走向成堆的床铺,用手一按,棉被即陷下去一个洞,显然,是他今早走得太急,没有整理。这时,他余光瞥见床头挂着什么东西,那寒光太过熟悉,以至于第一时间竟没有发现,未及递过正眼,心中已有猜测。猛抬头,果望见,非雾铮铮高悬,剑穗纤尘不染,丢去一日,竟被人悄悄拾回,又挂在原处。
谢云流心都颤抖,伸出手一点点抚过剑柄,激动得脊背一阵战栗。从峭壁坠落,飞沙滚石,怎会一丝划痕没有?悬崖无法御剑,徒步上下,至少两三日探遍,雪消路滑,山阶都难踏,更别说后山根本无人开道,无路可走。甚至,你明明知道,正如我们初见那日,我和你开的那个玩笑一样,我说,倘若真能了无挂碍,不累外物,出家在家又有何分别。
那么,倘若真能了无挂碍,有剑无剑又有何分别?
众生百态,痴情男女,百千张曾经见过的欲火中奔死的面目在他脑海回旋,又被一剑劈散,炫目的白光中,忘生正端坐替他擦拭剑身,娴静温顺,背影几成永恒。
还好剑已送回,意味着师弟没事。他要立刻把他找出来,看着他的眼睛问个清楚——李忘生,明知是错,你为什么冒险替我找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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