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簿的人把布包递给王差役,嘴唇动一下,声音被风切得碎:「照数。照数就行。」王差役点头,像在受命。回程时天sE早暗,月亮却亮得很冷。驿舍廊下灯火摇,摇出一圈圈不稳的光。
里佐把布包放在木盒桌上,没有立刻拆。他先把手擦了擦,像怕沾上别人的油。杜怀站在旁边,眼神像猫。陌生人仍站在门与桌之间,位置一如既往。里佐终於拆开布包,露出簿的一角。簿纸边泛h,角落有一道折痕。折痕不是自然的,是被人特意折过,用来做记号。里佐的指腹在簿角上轻轻按了一下,按得像在试纸的韧。他指腹上有淡淡墨痕,那墨痕跟抄录者手背那种灰黑相似。
他顺手翻了一页。翻页间,咘言看见某页角缺了一小片,缺得乾净,像被刀斜削过;缺角旁边的字边有一道模糊带,像指腹抹过,抹得不多,只抹掉最关键的一笔。杜怀拿起一张折角条子,条子上有一点朱泥,朱泥外缘渗开,像曾被指头捏过又擦过。他把条子贴在簿页旁边b了b,像在把两段「可核」的话对齐。那一瞬,咘言胃里像灌进一碗冷水。他明白了:缺角不是破,是工具;折角不是方便,是钩子。钩子一挂上,谁都能被钓成「刚好」。
补录纸还在桌面上,杜怀把它抻平,吹了吹墨,像吹乾一块刚剥下来的皮。他把纸角折起一小角,折得整齐,折角刚好对上「尚待覆核」那一行。陌生人扫了一眼,吐出两字:「入盒。」杜怀立刻用细麻绳把补录纸束起,束得紧,紧到像怕纸会自己改口,然後放进木盒,盒盖一扣,扣声不大,却像把某件事定下了形。里佐又拿炭,在薄册上咘言咘萌那一行旁边加了一个小小记号,像圈,又像g,旁注两字:覆核。
里佐抬头,语气平淡得像说天气:「簿已到。今日先补录,明日对簿,後日押名。」三个节点像三颗钉子,一颗一颗往人身上钉。补录磨y,对簿核对,押名封口。封口之後,哪怕你还活着,你也只能活在被写好的版本里。
咘言觉得喉咙更紧了。他想说话,却发现嘴里能用的词越来越少。少不是他忘了,是每个词都可能被抓成把柄。词越少,句子越像背稿;句子越像背稿,对方越觉得你在套话。这就是语言结冰。你以为你在自保,其实你在把自己推向另一种可疑。
咘萌站在旁边,咳嗽又上来一点。她把咳压下去,压得喉间发疼,舌根那点铁腥味更明显。她不敢露出吞咽的痛,只把眼睫垂低,像怕光。她知道自己若在明日对簿时咳失控,对方会说她心虚,说她故意遮掩,说她串供。她必须把身T也当成一张纸,不能让它在不该的时候出声。
里佐把笔尖在补录纸的折角位置点了一下,像给一个人画上最後的圈。他对咘言说:「今日到此。回去想清楚你闻的是甚。明日对簿,若有增减,先备档。」备档二字像冷水浇下,浇得咘言背脊一缩。备档不必立刻来,它只要被说出口,就等於在你头上挂了一个看不见的牌子。牌子上写:可用、可压、可丢。
被带回杂役角落时,夜已深。驿舍里的人睡得像石头,石头不是安稳,是被磨到不再动。咘言躺下,草席下那条条子仍硌着腰,他忽然很清楚,这不是睡觉,是暂时不被写。只要笔还没落在押名那一格,你就还有呼x1的缝。但缝很窄,窄得容不下一次失言、一口失控的咳、一个多看了缺角页的眼神。
他闭上眼,耳朵却先醒着。远处脚步声一下一下响,像有人在薄册上点炭。每一下都像在提醒:簿已到,盒已扣,覆核已g,明日对簿,後日押名。网已张,下一回合,会有人试着把你拆开,再把你们两个写成同一个「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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