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欧?”

        “恕欧被你父亲带着来,郑总司凶巴巴的对他说,要见你爹最后一面。恕欧那小子比不上你成熟,他本来就轻柔,礼貌,腼腆,他哭得眼镜都掉在地上,碎了。他看见我伤成这样,你爹一走,就抱着我哭,他和你说了同样的话,他说要救我出去,不管北平,不管天水行营,乱世不待了,我们南下去广西,去昆明。就算做野人,死也要和父亲死在一起。”他捏了捏郑光明的手,“你觉得,我要怎么回答?”

        郑光明一时语塞,心中极力搜索着对义弟的印象,好像只觉得他是个闲云野鹤,没事儿就抱着他爹送他的电报台听歌看戏本,写写字儿逛逛茶馆。蒋齐的嗓音很好听的冒出来,他说:“感觉像私奔似的。”郑光明苦笑:“你走了,我爹就是孤家寡人了。”

        蒋齐说:“我并不恨他。”

        他又说:“他嫉妒我。”

        郑光明说:“我谁也不嫉妒,我恨我自己。”

        蒋齐说:“你对我做的事,你对你爹也做了吗?”

        郑光明说:“我……”

        你对我做的事,你对你爹也做了吗?这听上去象是一句血淋淋的质问,但是蒋齐的语气又绝类贫瘠,一种说不上悲伤也说不上是笃定的架势。一个父亲,一个做他情人的父亲,来问他有关另一个情人——他自己的父亲的事情,郑光明的心扭结在一起,陡然升起一股卑劣的快感。他的回忆不由得飞扬到二十年前的院门口,金秋十月,与他同上同一所军区小学的蒋恕欧,戴着他那愚蠢的眼镜,怯生生躲在他强壮、板正的父亲屁股后面,死死抓住父亲的一侧枪杆子,脆脆喊他哥哥的场景。

        那时候他们的父亲风华正茂、青春飞扬,郑光明记得那时候的郑乘风,年纪轻轻做了鳏夫,全天下的女人都要挤进他的被窝里。他和二婚的蒋齐并肩站在一起,两个人嘴里轻松的吐着大人物的名讳,一个又一个,下饺子一样蒸发在战火纷飞的年代中,他们是子辈富裕生活的中心人物,所有稚嫩、微小的注视的焦点。他仍然记得父亲拨弄着骄傲且渴求的微笑,大大方方喊蒋齐叫哥,他与蒋齐拼酒猜拳的手势,充满醉香的唇吻喷洒在他的脖子后面,他有一件深蓝色的长褂,父亲将九岁的郑光明抱在膝盖上,蒋恕欧则渴求的回头看着蒋齐,男人丢下一张北风麻将,利索的穿上黑色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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