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顾东文回来,顾阿婆正坐在矮凳上发牢骚,斯江抱着她的一条腿给她剪脚趾甲,裹过的小脚四根脚趾拗断后贴服在脚底板,电灯下看不太清楚,景生蹲在边上给她打手电筒。
“小姚的姆妈是个爽利人,也是第一批搬来万春街的,解放后我们几个都在街道工作组做玩具小汽车,一起拼过布厂的零布,打过棉纺厂的冰水,泡过老虎灶的开水,唉,想不到啊——”
顾东文脱了大衣倒水洗脸:“姆妈你白包给了多少钱?加了我们四个的没?”
“怎么没加,一共给了十九块一,刘阿姨说包得太多了,硬是给了四份回礼,什锦糖在糖罐子里,四条新毛巾在大衣柜里。”
顾东文给自己泡了杯茶,踢踏着棉拖鞋坐到沙发上:“人死灯灭,尽点心意而已,有什么多啊少的,老姚好像是我小学同学吧,忘了是不是一个班的了。”
“但凡他家里有个伴也不至于走绝路,一时想不开钻了牛角尖,唉,多大的事哦。”顾阿婆压了压眼角:“背后笑话小姚最起劲的就是那个一零七号那个姓钱的狗东西,葬礼上他还装模作样地哭了两声,覅面孔,他们害死了一条命啊,夜里怎么睡得着,最戳气的,他白包里就包了一块零一角洋钿,夫妻两个人留下来吃豆腐饭,拿了什锦糖和毛巾走的时候还说不划算亏了两毛钱。真是个枪毙,杀头。”
顾东文嘬了口热茶:“死是最容易选的路,活着才难,好好活着更难,不过有时候能死总好过连死都不能选。”
斯江没听懂这句,忍不住问:“什么叫连死都不能选?为什么会有人想选死呢?”
顾东文想了想,说道:“比如有个离休老干部脑死亡了,无意识不能自己呼吸,但是心脏还在跳,国外医学界和法律都认定这个也算是真正的死亡,但国内没这个说法,所以他的儿子媳妇女儿女婿们坚决要求国家救治,已经在重症监护病房插管子躺了四年,花了国家好上百万,实际上医院医生护士大家都知道没有任何意义。”
景生一面把顾阿婆泡好的一只脚抬出来擦干套上干净的袜子,一面疑惑不解地问:“心脏还能跳所以算是活着?是不是为了表现他们很孝顺?”
斯江觉得不可思议:“可是国家的钱不都是老百姓的钱吗?谁同意的呢?这也不科学啊,难道就这么一直继续下去?”
顾东文嘲讽地笑了起来:“孝顺未必,但是离休工资一个月不落下倒是真的,还有武康路的老洋房国家不能收回去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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