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绯嫣从大陆北方来,那年三月初刚满十八岁。她从高中起便一直是学校里的艺术生,声乐、舞蹈和舞台表演都学过,算得上真正的能歌善舞;只是比起站在台前,她更早显露出的天赋其实是写剧本。别人排练时记的是自己的走位和台词,她却总在观察一整场戏如何起承转合,一个人物为什么在这里沉默,又为什么偏偏在下一刻开口。

        她原本的目标是报考解放军艺术学院。军队文艺工作稳定、体面,也能继续唱歌、跳舞和演戏,对一个北方艺术生而言,是条相当自然的道路。父亲却读过她写的几个剧本,觉得女儿最难得的并不是服从训练的能力,而是她脑子里那些旁人想不到的东西,于是认真同她商量:既然真正喜欢的是戏剧创作,要不要干脆去美国读书?

        王绯嫣起初也有些犹豫。她并不厌恶军队的纪律,甚至曾被那种整齐、明确而带有荣誉感的生活吸引;可当她把两种未来放在一起想,最终还是觉得,比起在严明的体系里完成规定好的表达,她更舍不得创作戏剧时那种无人管束的天马行空。父亲的话还没说完几天,她便下定决心,一口答应下来,仿佛只要承认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离开原定道路也没有那么可怕。

        她虽然是艺术生,文化课却并不差。为了写戏,她从中学起便大量外国戏剧、、历史和心理学着作,遇到涉及疾病、身体或死亡的情节,还会翻出生理学和医学材料查个明白;长年累月下来,她的英文能力远远超过了普通艺术生,数学又恰好是她从小就擅长的科目。当时的旧制SAT主要分为语文与数学两部分,反倒正中她的长处,她考出了相当漂亮的成绩,英语能力考试同样没有成为阻碍。

        真正使招生委员会记住她的,却不只是分数。她递交的材料里有自己的剧本、舞台创作记录,也有声乐和舞蹈训练留下的履历,既能证明她受过系统的表演训练,又让人看得出她不是只想成为一名演员。最终,芝加哥北郊那所戏剧教育极有名的大学向她发来了录取通知。于是十八岁的王绯嫣离开北方,在一个仍带寒意的季节来到美国,第一次拥有了一座足够陌生、也足够宽阔的城市,可以容纳她那些尚未成形的故事。

        春季学期从一月开始,如今春假已经结束,日历翻到了三月底。周一早晨,王绯嫣差点睡过头,匆匆洗漱后便抱着书赶去上课,连一口早餐也没来得及吃;等上午最后一堂课结束,她已经饿得胃里发空,只想尽快找点热乎的东西填进去。她在教学楼门口等到闺蜜,两个人一路赶去学校的,正好赶上现炒饭的窗口还没有排起长队。

        &的中文名叫刘莲,单看每一个字都十分正常,一旦连姓带名念出来,却正好与“榴莲”同音。她从小到大不知道被多少中国同学叫过“榴莲”,来了美国以后,这个绰号甚至被热心地翻译成了,因此她坚决要求所有人只叫自己。王绯嫣偶尔故意拖长声音喊一声“刘——”,她便会立刻转过头来警告:“你敢把后面那个字说出来,我就把你所有见不得人的事都讲给别人听。”

        两个人各自买了一碗刚从铁锅里盛出来的炒饭,端着餐盘找了张空桌坐下。王绯嫣饿得厉害,却没有立刻低头吃饭,而是习惯性地环顾了一圈四周;她写戏时养成了观察陌生人的毛病,食堂里谁在争吵、谁刚哭过、谁明明独自坐着却偷偷等待另一个人,常常只要看几眼便能猜出大概。她的视线漫不经心地从一张张面孔上掠过,经过斜前方第三排桌子时,却忽然停了下来。

        她先认出了那张脸,随后才认出那副挺拔的肩背。几天前在地下铁里穿着绿色汉服、让她一路追着臀部看到出口的男生,此刻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身边还有两三个正在聊天的学生。他今天穿了一件天蓝色的连帽卫衣,柔软干净的颜色把那张英气的脸衬得格外清爽,少了绿衣时那种令人惊艳的古典感,却显得更年轻,也更接近一个真实的、可以走过去说话的大学男生。

        王绯嫣今天穿的则是时下少女喜欢的,轻软的粉色上衣配着浅色牛仔裤,长发束在脑后,整个人甜美而轻盈。她平日更能驾驭浓烈艳色,这样浅淡的粉红反倒使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天蓝与粉红隔着几排餐桌遥遥相对,清亮得像春季橱窗里故意摆在一起的两件衣服。她尚未想到这些,只觉得那个男生换了衣服以后,臀部的形状没有绿色汉服遮掩得那么含蓄,坐下时依然显得饱满而端正。

        “你在看谁?”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搜索了几秒,准确锁定了目标,“蓝衣服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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