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五八年的盛夏,大员的空气不再仅仅是湿热,而是一种带着熟透果实近乎的、浓稠的甜腻。热兰遮城的红砖在烈日下散发出乾裂的气息,而平原上的甘蔗田之外,一种由荷兰人从南美与南洋带来的异域果实——凤梨,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生命力,在赤道的阳光下张开它那带刺的甲胄。

        安娜坐在父亲书房的窗边,汗水顺着她的颈间滑入那层层叠叠的蕾丝领口。她的面前放着一份公文,内容是关於她与东印度公司驻巴达维亚一名年轻上尉的婚约提议。在殖民者的逻辑里,女性的婚姻如同胡椒与砂糖,是稳固贸易网络、连结权力的筹码。

        她的心口泛起一阵强烈的酸涩,那种感觉,像极了她手中那一杯尚未熟成的凤梨汁。

        「这东西会咬人。」阿芳的声音从窗台下方传来。

        安娜低头一看,阿芳正蹲在阴影处,手里拿着一只刚切开的野生凤梨。凤梨的果肉金黄得耀眼,散发出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夹杂着花香与发酵酒气的味道。阿芳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嘴角被凤梨酵素刺激得有些发红。

        「它的肉里藏着看不见的牙齿。」阿芳仰头看着安娜,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清醒。

        安娜避开家仆的视线,悄悄溜出书房,跟着阿芳来到了城郊一处废弃的糖廍残骸。那里堆放着一些用来发酵残余糖蜜的大陶瓮。安娜带了一瓶来自家乡的葡萄醋,而阿芳则带了一篮熟透到几乎要裂开的凤梨。

        「你的人叫它凤凰的尾巴,因为它头上戴着皇冠。」安娜接过阿芳手中的小刀。

        在十七世纪的欧洲,凤梨是至高无上的财富象徵,甚至有人会租借凤梨放在晚宴桌上来装饰门面,却舍不得吃掉。但在这座岛屿上,凤梨是野性的。安娜教阿芳,如何将凤梨切片,浸泡在酸度极高的葡萄醋中,并加入大量的丁香与砂糖,试图将那种狂暴的酸度「驯化」成欧洲人喜欢的糖渍果铺。

        而阿芳则看着安娜那种精确到克数的动作,不屑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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