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的台北,是一座被灰烬与沈默覆盖的城市。
五月的台北大空袭,将荣町与太平町的繁华炸成了一片断壁残垣。热兰遮城的红砖早已在百年前化为尘土,而现在,日本时代构筑的现代建筑,也正在美军的燃烧弹下,散发出最後的、带着石灰与焦木味道的烟雾。
阿纯站在蓬莱阁废墟的瓦砾堆上。这里曾是她们讨论「台湾料理」与「世界史」的舞台,现在只剩下几根燻黑的柱子。美代子站在她身边,手里提着一个沈重的布包,里面装着一小袋烤焦的、呈现深褐色的——大麦与糙米。
「珈琲豆已经绝迹了。」美代子低声说。她的教员制服已经破烂不堪,脸上沾着洗不净的灰尘,但她的眼神里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解脱般的透明感。
这是一个关於「幻影」的章节。当真实的、来自爪哇或南美的珈琲豆消失在战火中,人类的慾望并未因此止步,而是转向了一种对「回忆」的模拟。
阿纯接过那袋谷物。这是在大航海时代的安娜、或者清代的云芳都无法理解的「伪装」。美代子教阿纯,如何将这些廉价的大麦与糙米放入平底锅中,不加油,以猛火反覆翻炒,直到谷物表面产生剧烈的焦化反应,散发出一种近乎於焦苦、却又带着某种奇异麦香的味道。
今日的余韵:废墟中的代用品——代用珈琲。
这是一场关於「缺席」的祭典。阿纯将焦黑的谷物研磨成粉,注入沸水。那液体呈现出一种如珈琲般深邃、忧郁的黑色,却没有珈琲那种油脂的质感,而是一种如水墨般清冷的色泽。
她们坐在大稻埕码头边的石阶上,远处的总督府还在冒着烟。
「这味道……像极了我们这五十年的梦。」美代子轻啜了一口。
最初的触感是那种「焦化的苦涩」。那是完全脱水後的谷物对感官的最後一次敲击。没有了珈琲因的亢奋,只有一种淀粉在烈火中被强行摧毁後留下的、带有尘土感的余温。随後,那一抹隐约的、来自大麦深处的甘甜缓慢浮现,像是一首在废墟中响起的挽歌。
「安娜在《百花食谱》里写过,糖是为了掩盖苦涩。」阿纯看着杯中的黑色倒影,语气沈稳,「但这碗代用珈琲告诉我,当糖也没有了的时候,这份苦,反而成了我们唯一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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