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的台北,空气不再是那种闲适的焦香味,而是一种被「国防色」卡其色与重工业汽油味强行涂抹过的紧绷感。随着「皇民化运动」的深入,整座岛屿正被编织进一场宏大的战争机器。

        阿纯站在蓬莱阁那逐渐凋零的後厨,看着美代子递过来的一只墨绿色铁盒。那不再是当年的凤梨罐头,而是一只印着军部戳章、封口处极其粗糙的「军用鲭鱼罐头」。

        「战争要开始了,阿纯。」美代子穿着一身素净的教员制服,原本优雅的长发被严整地盘起。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了生死、却又对现世感到极度绝望的清冷。

        这是一个关於「封存」的终极阶段。如果说之前的凤梨罐头是为了贸易的甜蜜,那麽现在的鲭鱼罐头,就是为了杀戮的补给。在朴国宰式的观察中,这是一种「对肉体的终极羞辱」。

        美代子拿出一个冰冷的金属转钥。随着尖锐、刺耳的「吱——嘎——」声,罐头盖被缓缓卷起,露出里面被浸泡在浓盐水与廉价茄汁中、已经失去形状的鲭鱼块。

        那气味是极其强烈的——一种混合了金属锈味、高温高压後的鱼腥、以及那种为了长期储存而不得不添加的、过量的盐度。

        「这不是鱼。」阿纯别过头去,那种在大员时代、在阿芳手中那种跳动的、带着海盐气息的鲜美,在这一刻被彻底杀死了,「这是被关进牢狱里的屍体。」

        「但在以後的日子里,这将是我们唯一的鲜美。」美代子将那罐头倒在一个粗陶盘上,暗红色的酱汁缓慢流淌,看起来有一种不祥的意味。

        阿纯接过那盘罐头鱼。这是在大航海时代的安娜从未想像过的「科技产物」。它代表了人类试图彻底战胜季节、战胜距离、战胜的野心,但最终留下的,却是一种毫无尊严的、被标准化的「咸」。

        阿纯决定对这罐头进行最後的「拯救」。

        她在蓬莱阁的死角,生起了一炉微弱的火。她没有用那些昂贵的配料,而是选用了最简单却最有生命力的东西——大量的生姜丝、一小块发黑的老陈皮,以及那一抹从清代留传下来的红糟残渣。

        今日的尊严:金属中的余温——红糟姜炖鲭鱼。

        阿纯将罐头鱼放入砂锅,利用生姜那种生猛、辛辣的气息,去强行破开那层令人窒息的金属味。随後,红糟那种带着酒香与土地深处发酵力量的红色,渐渐染红了那原本惨白的鱼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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