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离大捷的捷报传到临安时,整座城市沸腾了。百姓涌上街头,放鞭炮、贴对联,比过年还热闹。西湖边的酒楼家家客满,说书人把虞允文、李显忠、辛弃疾的名字编成了段子,一拍惊堂木,满堂喝彩。有人在岳飞旧宅前设了香案,哭着叩拜,说「岳将军在天有灵」。还有人连夜从乡下赶来,只为了看一眼那道捷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兵跪在皇城门口,手里捧着一面残破的军旗,哭喊着:「北伐成功了!北伐成功了!」守门的侍卫没有赶他走,因为他们自己也红了眼眶。

        但在皇城深处的垂拱殿里,气氛却不像街上那样热烈。赵伯琮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虞允文亲笔写的战报,已经看了三遍。他的手边还放着另一份奏章——史浩写的。史浩在奏章里说:符离虽胜,但伤亡不小,粮草耗费巨大,金人必定报复,请官家适可而止,见好就收,与金议和。适可而止。见好就收。赵伯琮把这八个字默念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打了胜仗就议和,那打胜仗做什麽?称臣纳贡二十年,好不容易打赢了,又要去跪?他把史浩的奏章丢在案上,没有批覆。但他知道,主和派不会善罢甘休。符离大捷只会让他们更急——因为他们怕了。他们怕北伐真的成功,怕金人真的被打败,怕他们二十年来「和议为上」的论调彻底破产。符离的硝烟还没散尽,临安的朝堂已经燃起了另一场战火。

        果然,第二天朝会上,主和派就发起了反扑。

        汤思退第一个站出来。他穿着崭新的朝服,面色从容,语调平缓,像一个正在讲课的先生:「官家,符离之战我军虽胜,但伤亡近万,火药、炮弹消耗殆尽,战马损失数千。金人虽然退兵,但元气未伤。完颜雍已经在调集河北、辽东的援军,预计三个月内会再次南侵。到那时候,我军还有力气再打一仗吗?」赵伯琮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汤思退脸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冷淡的审视。他在看这个人到底是真的为国担忧,还是只是怕输。

        汤思退继续说,语气越发恳切:「臣并非反对北伐,臣是担心——我们的准备还不够。钱粮、兵力、火器,都不是无限的。符离打赢了,很好。但我们不能靠一次胜利就收复中原。与其冒险深入,不如先守住宿州,稳紮稳打。臣请官家遣使议和,以符离之胜为筹码,争取更好的条件。」殿内一阵骚动。有些人点头,有些人皱眉,有些人低着头不敢表态。主和派的党羽们在人群中互相交换眼神,像一群在黑暗中打信号的萤火虫。

        王十朋站了出来。他没有看汤思退,而是直视赵伯琮,声音铿锵,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官家,汤思退说遣使议和,臣问一句——遣谁?派谁去给金人下跪?谁去了金人的朝廷,谁就是秦桧第二。二十年了,大宋跪了二十年。好不容易站起来,又要跪下去?」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像一把刀划过空气。汤思退的脸色变了,变得铁青:「王十朋,你不要血口喷人!我说的是以胜求和,不是投降!」

        王十朋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以胜求和?打了胜仗还求和,那不是求和,那是卖国!金人被打得溃不成军,铁浮屠全军覆没,他们有什麽资格跟我们谈条件?你汤思退要议和,你去!你去汴梁城下跪金人的使者,你去!看看天下的百姓会不会把你打死!」殿内譁然。几个主和派的官员站出来想帮腔,被王十朋一眼瞪回去。那些人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胡铨站了出来。他今年六十二岁,须发皆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如炬。被贬海南二十多年的岁月没有磨掉他的棱角,反而让他像一块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头——更硬了,也更冷。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铜钟上,嗡嗡作响:「臣二十年前上书请斩秦桧,没死成。被贬海南二十三年,九死一生。今天臣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说一句话——金人可杀,和议可毁,主和者秦桧之余孽,当斩。」当斩二字一出,殿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汤思退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发抖,却说不出话来。几个主和派的官员低下了头,不敢直视胡铨的目光。

        史浩站了出来。他没有像汤思退那样激动,也没有像王十朋那样尖锐。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奈,像是在劝一个不听话的学生:「官家,臣是您的老师。臣不是怕金人,臣是怕大宋打不起这场仗。符离一战,消耗火药二十万斤,炮弹两万发,鸟铳报废了上千支。这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陈俊卿从府库里一笔一笔抠出来的。再打下去,我们还有多少?官家问过陈俊卿吗?」他转头看向陈俊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求助,又像是试探。

        赵伯琮转头看向陈俊卿。陈俊卿从伫列中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帐册,声音平稳而清晰,没有一丝慌乱:「回官家,符离之战消耗火药二十万斤,炮弹两万发,鸟铳报废一千二百支。战马损失八百匹,伤亡将士四千八百余人。」他顿了顿,翻过一页帐册,「但库存尚有:火药八十万斤,炮弹四万发,鸟铳一万八千支,战马两万匹。粮食足够全军吃半年。钱粮足够再打三场符离那样的仗。」他的声音没有一丝夸张,也没有一丝隐瞒,只是平铺直叙地报出一串数字。那些数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主和派的头上。

        殿内安静了片刻。赵伯琮看着史浩,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史相国,你听到了?」史浩低下头,没有说话。他的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无奈。他做了几十年的官,从秦桧时代熬到现在,什麽风浪没见过。但今天,他知道自己输了。

        赵伯琮站起来,走到御阶边缘。他的目光扫过群臣,扫过汤思退铁青的脸,扫过史浩低下的头,扫过王十朋昂起的下巴,扫过胡铨笔直的腰板。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朕知道,你们有些人怕。怕金人,怕打仗,怕失去现在的安稳日子。但朕不怕。朕登基不到一年,已经收复宿州,大破金军於符离。这是大宋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胜仗。你们告诉朕——现在议和,对得起阵亡的将士吗?对得起岳飞在天之灵吗?」殿内鸦雀无声。没有人敢回答,没有人能回答。「北伐,继续。谁再言和,以叛国论。」赵伯琮转身,大步走出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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