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丁文:我来,我见,我征服!
1870年暮春,艾丝美拉达站在巴黎近郊的蒙马特高地,望着那座笼罩着暮霭的花都,心潮澎湃地念出了这句凯撒大帝名言。在巴黎,有熙熙攘攘的人群、甚嚣尘上的喧扰。在巴黎,她见识过最奢华的处所,也沦落过最卑微的泥潭。她经历过最无耻的正义,也遇见了最伟大的才华。最重要的是,那里有母亲未竟的梦想。今天,她要来拿回属于母亲的荣光!
埃利克也望着这座城市,百感交集。对他而言,巴黎不是梦想和光荣的应允之地,而是永不能痊愈的创伤。然而如今他已经重新站了起来,强大到足以面对一切过往。她的理想便是他的理想,其余的一切全都微不足道。
“埃利克,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个要求。用不着为我砸吊灯、写恐吓信。如果我的舞蹈还不能在铁石心肠里燃起熊熊大火,那我就不该站在那个舞台上!”
“哈!”埃利克阴郁地冷笑,“你太幼稚了,我的孩子!这个时代多的是行尸走肉,已没有多少灵魂可供你燃烧。所幸的是,还有几个稍有见识之士可望读懂你的舞蹈。你可以去找梅里美、雨果、波德莱尔[1]这些人,如果他们愿意给你鼓掌,那么就会有半个巴黎跟着给你鼓掌,另外半个巴黎则视你为女巫。坦白说,你的舞蹈根本不属于歌剧院的舞台,还是把它留给《仙女》[2]的眼泪和温情吧!”
“我会照你说的做的。至于被视为明星还是女巫,我才不在乎呢!”
两个月以后。除开吊灯砸落和克丽丝汀失踪的那两个恐怖夜晚,巴黎歌剧院的演出从来没有像今夜这样嘈杂过。夜夜座无虚席的剧院居然只来了一半人,女士们用精致的扇子半掩着脸蛋儿,嘁嘁喳喳地传着有关今夜女主演的各种流言蜚语,据说西班牙皇家歌剧院的吉他演奏家帕提诺为她写了推荐信,让她得以进入梅里美的文学沙龙表演,而后她成为这位皇后文学老师的灵感缪斯,又被引荐给大文豪雨果和诗人们,接着征服了音乐界……直至裙下之臣们把她那原本只配在小酒馆表演的下贱舞蹈抬入巴黎歌剧院的殿堂。乐队成员们则干脆袖着手坐在乐池里,拒绝给女主演伴奏。而在前排座位上,却坐满一排巴黎最杰出的诗人和艺术家,只为给一个年轻的吉普赛女郎捧场。芭蕾舞明星、剧院的台柱、美貌绝伦的索尔莉小姐坐在包厢里,暗地里恼火,虽然她红透巴黎,却还没享受过这种待遇呢。她恨不得今晚吊灯再掉下来一次才好。
大幕缓缓升起。舞台上一片漆黑,然后一道追光打下,光束中出现一个挺拔的红色身影。艾丝美拉达背向观众而立,却还是感觉到无数目光像明枪暗箭一样扎在脊梁上。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不听控制地发抖,双脚好像踩在棉花上。这样的情形对舞蹈家来说无异于噩梦,但是她已无退路。“我会到场看你演出的。”埃利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偷偷瞟了一眼幕布上方,那儿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她却能感觉到黑暗中朝她投来的关切目光。她冷静了一些,竭力把自己混乱的思想集中起来。
看她很久都没有动静,底下有人按捺不住地开始起哄了。但是艾丝美拉达什么也没听到。她缓缓地优雅地扬起头,突然一阵猛烈的跺脚声,坚定的目光箭一般穿透全场。
这是巴黎的观众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舞蹈。它被取名为《女巫之舞》,但却并不诡异,更不阴森。那个在舞台上显得如此渺小的舞者仿佛有一种强大的魔力,在没有音乐的寂静中用身体的律动、用舞步的节奏控制了整个剧场。她就像是远古的女祭司,用舞蹈与永恒暗夜中的亡灵对话,召唤着在茫茫大海上飘荡的寂寞的灵魂来到自己身边。
“象是被震撼而无言的生物
感到了不见的精灵。”[3]
每个观众都感到了亡灵无形无影的出现,在舞者的蹙眉凝视中,在她的一抬头一扬手中。它在舞台的另一端静静相望,倾听着舞者的呼唤。舞者的呼唤愈加迫切。她激烈的舞步和低回的舞姿,倾吐着生离死别的痛苦,诉说着绵绵不绝的思念。亡灵在呼唤中缓缓向舞者走去。是的,舞台上只有一个形体,但任谁都看见了两个灵魂的姊妹。她们穿越生死的界限,穿越久远的时空,在这里重聚共舞,身形交错,舞步相扣。凝重处说尽她们多少年的孤独和漂泊,激越时又倾诉着她们生死不悔的爱恋与希冀。只见裙裾凌舞,步伐如飞,节奏越来越快,亡灵和舞者倏然相拥,合为一体。那舞蹈着的形体,是女儿,也是母亲,是生者,也是逝者。那种深入血脉的爱和痛苦,贯注在每一个眼神、每一寸肌骨、每一缕裙裾带起的飘风。那穿越时空扑面而来的烈火和潮水,似乎在焚烧着每个人的身躯,吞噬了每个人的灵魂。
猛然,舞者纵身一跃,定格在舞台中央,仿佛附体的亡灵脱体飞散,遗下空虚的肉身,无力地垂着头。接着,所有的灯光全部打开,照亮了整个剧院。舞台下一片死一样的寂静,每个人都呆坐着,泪流满面。她的舞蹈给这些习惯浅薄作态的市民们带来的震撼已经超越感动变成了一种惊悸。很久很久,突然响起第一声鼓掌,前排的观众一个个地站了起来,使劲地鼓掌。人们这才放下心,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把艾丝美拉达从自己的艺术境界拉回到现实中。女巫顿时变成了一个羞怯的姑娘,不知所措地站在台上,呆呆地看着热烈鼓掌的观众,连谢幕都忘了。猛然间,她做出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举动,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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