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记得。
记得那个人手掌的温度,干燥而温热,像冬天里煨在炉边的陶壶。记得那个人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气,不是熏衣的香料,而是常年批阅奏章时,墨汁里掺了沉麝,沾在指尖袖口,日积月累浸出来的味道。记得那个人坐在书案后面,微微低着头,烛火将他的侧影勾勒成一幅剪影,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像远山含黛。
记得那个人叫他“鹤洲”时,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深冬里敲响的一口古钟,余音袅袅,在胸腔里回荡很久才肯散去。
那时候他六岁。
六岁的沈鹤洲被从江南沈家的老宅里接出来,一路舟车劳顿,被塞进一辆四面垂帷的马车里,晃晃悠悠地走了将近一个月,最后从一道他叫不出名字的侧门被领进了这座城池。他记得那天的长安下了很大的雪,他缩在马车角落里,手脚冰凉,嘴唇发紫,不敢哭,也不敢问。
有人掀开了车帘。
冷风裹挟着雪花灌进来,他打了个寒噤,抬头看出去。
然后他看见了裴宴。
那个人站在雪地里,穿一件玄色的大氅,领口处露出一圈白色的狐裘。雪花落在他肩上、发上,他也不拂,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深冬里的老松,沉默、挺拔、不言不怒。
他看见马车里缩着的那个小小的孩子时,微微皱了皱眉。
那个皱眉的动作,沈鹤洲记了七年。不是厌恶,不是嫌弃,而是一种极轻极淡的……心疼。像是看见了一朵被风雨打蔫的花,不声不响地皱了一下眉,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拢进掌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