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特里希当然懂什么叫发烧,可是他毫不怀疑说出来只会遭到奥尔佳的一顿冷嘲热讽。她一门心思地笃定他是个过着娇生惯养日子的贵族老爷,从小裹在鸭绒被里长大,一点小事就要叫苦叫累……所有痛苦都变成了“要改改法西斯坏种的脾气”。

        “你这坏家伙!存心想病倒然后传染给我。”奥尔佳怒气冲冲地说着,把他拖上了房间。房间冷得像冰窖一样,她愣了一下,把迪特里希拉到了她的卧室里面,塞进了被子里。

        被子很暖和。他一躺进去就睡着了。奥尔佳带了库兹涅佐夫回来,这个家伙的智力水平连小学数学都算不清,竟然还能出任医生,测出他已经发烧到了38.8度。简直是一派胡言,他就知道这个蠢货靠不住……

        “体温计错了。”他说。

        “看看,他都烧傻了。”奥尔佳把他按在被子里,“这个家伙,平时娇生惯养,这时候反而居然一句话都不说,谁知道他心里在憋着什么坏主意……”

        库兹涅佐夫拿出了不知道什么药,反正不是正常的药,白白的几片,说不定都有毒。奥尔佳纡尊降贵自己做了肉汤。

        “你是不是故意生病,好让我来伺候你?”她拿着勺子喂到迪特里希唇边,“发着高烧,还一声不吭……喏,吃吧,快点儿吃……”

        迪特里希一点也不想吃肉汤,只想要回他的毯子。他不肯吃,让奥尔佳很惊讶。

        “平时你不是馋着想吃肉吗,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这是怎么啦。”她皱起了眉头,这时候显得更像个刚刚二十二岁的青年人。

        “我想要我的毯子。”迪特里希固执地说。他真的快烧迷糊了,头脑一片火热,眼睛胀得发痛。小时候他发过几回这样的高烧,可保姆特蕾莎只是敷衍地给他灌了点热水。对于她最重要的反正只有两点——别让迪特里希死了,以及防止他出现在鲁道夫面前让他想起自己原来还有个儿子。她把发着高烧的迪特里希剥得精光,拿冰水给他擦了遍身子美其名曰要散散热就溜之大吉了。迪特里希高烧不退,梦境光怪陆离,在下着雪的林子里走啊走,还以为终于走到维尔茨堡见到了妈妈。两天后他从昏睡中清醒过来,浑身又痛又黏,房间里昏暗冰冷。没有幻想里的妈妈,没有灯,没有人,就床头放着半碗凉透了的燕麦粥——他失望极了,光着脚想站起身找点水喝,脚一沾地就软在了地上……

        表兄弟们发高烧的时候,一大群人连着家庭医生把他们团团围住,嘘寒问暖,好像不这样就没命了似的,一群娇生惯养的混蛋。他真想吃糖,可是没有糖。连牛奶也没有。从来没人给过他糖,坏孩子没有糖,糖的滋味还是他从表哥那里偷来才尝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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