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不是羞辱,是定位。定位你是哪一层的命。定位好了,就好切。

        雷终於砸下来,窗纸一瞬间亮白,文案房里所有人的脸都像被照成鬼。就在那一下白光里,咘言看见交割文书上那枚手印的边缘,印泥厚薄不均,像有人急着按下去,又抹过一次。更怪的是,印面旁边有一道极淡的刮痕,像金属擦过纸面,擦得很快,很慌。

        他又看见案角印泥的砂粒。砂粒不是凭空来的。这屋里若有人带着仓边的沙进来,那人不是来写字的,那人是来动「匣」的。匣一动,就牵出「谁能碰匣」。能碰匣的人,不会是无籍小儿。

        咘言的心跳没有加快,反而慢下来。他把那一点点「方向」捏紧,捏得像捏住自己还活着的理由。他不说「你们有人作假」,他只说「砂不一样」。他知道在这种屋里,直接指人等於自己上桌;而把「物」推到光下,才有可能b人先退半步。

        主簿抬手,像要叫役卒把他们拖出去先打一顿再说。咘萌的肩微微一沉,已经把自己摆成「先挨、後带走」的姿势,她的脚尖仍卡在撤退线上,像卡在最後一条命缝。

        咘言却在那一瞬间把撤压住,他知道撤得了身,撤不了名。名一旦被记上,跑到哪里都会被叫回来。於是他把底牌丢得很轻,轻得像不小心:「大人,小的记得,粮仓外廊的沙,和文案房的沙,不一样。」

        屋里有人要笑,笑到一半又卡住,因为案角那粒砂就在那里,明明白白。拿笔的小书吏下意识停笔,像怕自己也被砂牵连。拿算筹的那个手指一顿,算筹没落下去,像算到不该算的地方。

        咘言像在自救,又像替主簿找台阶:「若有人把印匣带进来,手上沾了仓边的沙,按印时砂粒混入,那不是小的写簿能写出来的。」他讲得断断续续,像怕挨打,像不会说完整句子,却每个字都往「印匣」推。

        印匣两字一出,王定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那不是惊,是警觉。那种警觉像一个站在规矩边上太久的人,忽然听见有人把规矩的底掀开。

        主簿盯着咘言,盯得像要把他看穿。那一眼里没有慈悲,只有衡量。衡量的是谁能用,谁能Si得乾净,谁Si了会牵到上头。主簿的算计回路在那几息里转得很快:若砂是真的,就得查;若查就会牵出印匣;若牵出印匣,就牵出「谁有权」;权在谁手上,刀就不能往下砍得太乾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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