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摩忽然感到一阵悲哀,本想给儿子一个意外的惊喜,却难以如愿了。

        店员在等着收钱,身後正排着长队。忆摩进退两难,嘴唇急得直哆嗦,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那个快活的小夥子察觉到她的尴尬,微笑着说:「你不太满意吧?这直升飞机的价格也确实贵了点。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其它一些受欢迎的玩具。」忆摩如释重负,感激地说:「谢谢。」声音轻到几乎让人听不见。

        小夥子招呼身边的同事接待下一个顾客,领着忆摩在营业厅里转开了。他问忆摩给多大的孩子买?男孩?nV孩?忽然他想到了什麽,停住问:「你是中国人吧?」忆摩说了声对呀!小夥子的脸上像放了光似的欢笑起来:「我们这里有很多玩具是中国制造的,价廉物美。」忆摩摇着头连忙说:「不行,我不能千里迢迢的出口转内销。」小夥子莫名其妙问:「什麽?」忆摩解释说她是给儿子买礼物,儿子在中国。在英国买中国产品又带回中国去,人家会笑话你的。小夥子似懂非懂,嘴里却连说了几个「当然」。英国男人善解人意的德X,算是被他发挥的淋漓尽致。

        一番考虑之後,他把忆摩带到二楼的「莱戈世界」。这里摆放着数百种瑞典莱戈公司的结构玩具,千变万化,妙不可言。小夥子说,这类玩具既能锻链动手能力,又可以开发智力。忆摩看中了「海底世界」和「古堡幽灵」。她拿起这个,放下那个,左挑右选,举棋不定。转眼间跟苏纯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忆摩只好胡乱用笔在纸上记下些名称特点什麽的,赶紧挤出了汉姆莱斯。

        街上依旧人cHa0涌涌,忆摩站在橱窗边,伸着脖子东瞅西望。忽然,她瞧见苏纯从街对面跑过来,边躲闪着过往的汽车,边向她招着手。

        苏纯裹在一件浅灰sE轻暖的苏格兰细羊绒大衣里,眉目清丽的脸庞化着淡妆,柔软的长发不加任何修饰,随其自然落下,漫过双肩,有一些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让你感觉她好像看人只用一只眼睛。这种返璞归真的发型,近来在西方nV人中颇流行。忆摩忽然想到自己,心有点酸酸的。因为出门太急,头发没有认真梳理,随便挽了个髻,像片大饼似的贴在後脑勺上。忆摩对自己的形象从来信心不足,她T态苗条娇弱,脸上带着孩童般的稚气,乍眼看去,你会以为是个涉世未深的小nV孩。有次两人走在街上,有衣冠楚楚的英国男子停下来恭维苏纯说:「!」对忆摩就有些犹豫了,显然不想使她难堪,费一番斟酌之後说:「。」对方自以为高明得T,忆摩只好苦笑了,她身上的那件「小鸭牌」滑雪衫,出国前就穿着,老气横秋,像张没有血sE的脸。

        苏纯喜笑颜开地拉起忆摩的手,香喷喷的俏脸蛋伸过来,在忆摩的双颊上一边贴了一下,嘴唇同时噘起,发出「嘬嘬」两响。忆摩满脸飞红,差点就要闪躲了,可是又怕苏纯骂自己老土。苏纯早就提醒过她,人家老外见面都这样,还很有讲究呢。英国人拘谨些,通常是贴一下,嘬一响。法国人热乎些,贴两,嘬两。义大利人有点狂劲:贴四,嘬四。苏纯喜欢法国式,不卑不亢,很符合中国人的中庸之道。糟糕的是,忆摩至今对这种「贴面礼」仍是不习惯。幸而苏纯是同X。如果换上是男人,没准忆摩会转头就跑!

        忆摩注意到苏纯手里拎着一个沉沉的旅行袋。「哇,买这麽多东西!」忆摩满有兴趣地问:「都是些什麽宝贝?」

        苏纯狡黠地一笑,打开拉链让她看。忆摩吃惊地差点没叫喊起来,满满一袋皮鞋,男nV式都有。彷佛家乡人没鞋穿,靠她回去救济似的。苏纯老练地说:「这清一sE都是克拉克斯牌鞋子,在英国,很大众化的,就因为进入中国市场时间早,许多人以为是什麽不得了的名牌,一双能卖到好几千块!」苏纯接着把嗓音放低说:「猜猜看,我花多少钱买的?清一sE的节前削价货,才十几英镑一双!」苏纯满脸得意。「这年头回国麻烦事多去了,亲戚朋友一堆,谁少了也不行。现在是吃也讲名牌穿也讲名牌戴也讲名牌。得,我就送你名牌!」说着,忍不住又笑。

        忆摩都听入神了。不知怎的,脑海里冒出了两个字:人JiNg。第一次听人用它来称呼苏纯,是在毕业分配时。许多像苏纯那样从外省考入北京的同学,为了能留校,明里暗里的走门路、送礼物。见着系党总支书记时,一张张笑脸要多灿烂有多灿烂。唯有苏纯不卑不亢,鹤立J群般的高傲,一如既往的好打抱不平。为一位同学的事,她当众顶撞了骄横的政治辅导员,人人都说她完了,该「发配原籍」了。留校名单公布时,苏纯的名字赫然上榜。有传闻说,她早在两年前就已认总支书记夫人做乾妈了,政治辅导员的胳膊再粗,能拧过乾妈的大腿?忆摩半信半疑:又不是小孩子,生下来T弱多病,怕养不大,所以要认许多乾妈。苏纯老大不小了,没道理为了某种需要便去认乾妈,人这一辈子要碰到多少事,那又要认多少个妈?累不累?她去问苏纯,苏纯闪烁其辞:「怎麽说呢?有些事,告诉你,你也未必能懂。」

        天空舞起了雪花,飘飘洒洒跌落到地上,似柔若无骨,并不化去。打着旋的风把它们重新抛起,散碎成漫天的白sE粉末。忆摩轻轻挽起苏纯的胳膊,沿着人行道往牛津街方向走去。忽听苏纯说:「你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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