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来到一栋双层住宅前。l敦满街堆积着这样的建筑,像一个模子里浇铸出来似的,不同样的美观或不同样的破旧。房东单身,做点小买卖,或许不景气,或许想挣更多的钱,他把楼下的客厅改成卧室,其余的全部出租。
李方租了一间双人房,房间里的家俱相当简陋,唯一的衣柜由四片纤维板拼在一起,每次开关时就全身抖动,好像衰朽的老人行将崩塌的骨架子。地毯彷佛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不光颜sE黯淡,而且伤痕累累,有的地方能看到底下的木板,散发着的霉味。上一届房客恐怕是肥胖症患者,把床垫中央压了个坑,两人睡觉时,也不需要人为的因素,就滚到一起去了,於是李方把床垫称作「Ai情的添加剂」。
忆摩在住宅门前的棕垫上蹭了蹭鞋底,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门厅,迎面就见老胖儿坐在门边,每星期总有那麽两、三次,老胖儿表情庄重地坐在那里等nV朋友。这个退休老人约七十岁,T态奇胖,而nV朋友T态奇瘦。李方就用「老胖儿」、「老瘦儿」称呼他俩。老瘦儿一到,俩人立刻手牵着手,亲亲热热上街去。李方每次和忆摩外出从不牵手,也曾主动过,但只要一抓起忆摩的手,忆摩就东张西望,表情极不自然,走得别别扭扭,李方调笑说:「还是不要牵手吧!免得让路人看见,以为你是我绑架来的人质。」
忆摩朝老胖儿点了下头:「哈罗。」又说:「等nV朋友呵。」老胖儿起身用中文怪腔怪调地说:「你嚎吧你好吧,伊姆忆摩。」他曾要忆摩教他中文,和其他英国人一样,他的舌头永远弯不出汉语的四声来,总是把「下雨了」说成「下鱼了」,「认识你」说成「扔Si你」。忆摩冲着他微微一笑。老胖儿改用英语说:「你父亲没有再来电话。」然後又夸奖说:「简直想不到,你父亲的英语非常流利!」忆摩边说着谢谢,边走进厨房。
也没什麽心思烙春饼了,随便吃了点剩菜剩饭,忆摩洗了碗筷,回到屋里,李方正拿着铅笔在纸上g画壁画。忆摩坐到窗前的椅子上,貌似看书,却不停地看表,翻了不知多少页,一句也没看进去。外面下雨了,密密的雨滴打在玻璃上,好像一串串珠子滚落下来。
忽听李方在叫她:「你看我构思的浴室壁画怎麽样?」忆摩抬起头,哇了一声。李方画的是敦煌飞天的舞姿,手举一盆水,从上往下瀑布般倾泻而下,水花四溅。
「你这个敦煌飞天,」忆摩放下手头的书问:「怎麽有一张西方nV人的脸蛋?」
「你看出来啦!」李方狡黠地眨了下眼睛说:「既然是为希腊人画壁画,那就用他们的艺术nV神雅典娜的模样,这样更讨喜。」说完伸了一个懒腰。
「我要去睡了,明天还要起早,希腊商人的家很远,在l敦郊区。」
他的脑袋一靠上枕头,呼噜声便有节奏地响起来。忆摩又拿起书,翻了几页,仍然一句也看不进去。如果真的是笑笑出了事,会是什麽样的事?像他爸爸那样出了车祸?像他外婆那样害了重病?忆摩越想越担心、越害怕,头脑昏昏沉沉,但毫无睡意。还有两小时就该给父亲打电话了。窗外雨停了,风在呜呜地吹。
已经快三年没见到笑笑,要是当初做完一年的访问学者就回去,要是没有遇见李方,要是不读博士学位呢?如今有家难回,在信里、在电话里,都不敢给父亲说不能回去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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