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迎春花开的时候,程有方十七岁。
将程有方带大的护士向族老们说,在小岛上的六年多时间里,程有方的衣食都是由青木城塬亲自过问,一应待遇并不比青木两兄弟在家当少爷时差半分,而青木城塬为数不多回到日本探亲的几次,都会关心程有方的身体,程有方体弱不能出门,他便专门聘请先生上岛教念书写字。
护士还说,她亲耳听见青木城塬向授书先生介绍,“弘谦是我疼爱的弟弟,请先生务必授以贤良之业,让他的心灵健康美丽。”
这些证词,令青木家族误以为程有方是青木城塬父亲众多私生子中的一个。
而当程有方被推上青木家族新的代表之位,得以从青木城塬的遗物中发现那本记载着巫婴秘术的手札时,已经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晓这个可怕的“巫婴计划”了。
他就这样带着一颗“健康美丽”的心灵,站上了日本派遣军的舞台。
“见过青木弘谦进行活体解剖的人都死了,其实不是这样的。”他苦笑一声,继续说,“青木弘长,他原本是没有资格进入集中营实验室的。但他设计偷拿了我的文书证件,然后蒙住脸,模仿我的声线溜了进去,在麻醉那九个人之后生生剖开他们的血肉之躯,以试验不同年纪和性别的人在肺部被切到多小程度时才会完全停止呼吸。他是我杀的第一个人。我踏着他建立在那九条人命之上的通天之道,成为现在你所见到的青木弘谦。”
他的眼神在一霎间变得深不可测,“如你所说,一个人想要取代另一个人,其实很容易办到。是我不肯将面貌露于人前才给了青木弘长可乘之机,如今,谁又能说,那九个本应该活蹦乱跳的人,不是死在我手上呢?”
我紧紧攥着茶杯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一下溅出来,有几滴溅在手背,却都像是灼在了我的心上。
此行之前,我想象过无数种一个中国的孩童在日本恶魔一样的军医世家里如何生存、如何挣扎的人生轨迹,我也以为自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却从没想象过,当这扇真正的地狱之门打开时,所谓完全的准备仍然是落花流水,一塌糊涂。
“可是我来啦。”良久,我犹豫着开口,“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告诉你,告诉你程有方,过去那些年,不是没有人牵挂你,只是他们没有能够早一点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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