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菲看着那份协议,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像是钉子,要把她活活钉死在苏黎世这张洁白的病床上。她突然想起在里斯本集市上那个带泥的橙子,想起在卡萨布兰卡那个被折断的命运轮盘,甚至想起莫斯科那个被安德烈捂软了的巧克力。

        那些东西,都是“损耗”。它们脏、它们乱、它们甚至带着某种注定会消亡的腐朽气,但它们是有热气的,是活的。

        “埃利亚斯,你算漏了一件事。”苏菲菲站起身,把那支昂贵的钢笔随手一扔。

        埃利亚斯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那是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不精准”的痕迹:“我算漏了什么?”

        “你算漏了,我之所以飞行,就是为了在这些所谓的‘损耗’里,感觉到我还没死。”苏菲菲大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显得粗鲁而突兀,“我宁愿在三十岁时因为大笑而多长出三条鱼尾纹,也不愿在一百岁时还像一尊石膏像一样,待在你这个昂贵的停尸房里。”

        她夺过那份协议,当着他的面撕成了一堆细碎的纸屑,就像她撕开那些苍白的、被精算过的日子。

        苏菲菲拎起箱子,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出一连串混乱的、不合拍的响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间公寓。

        前往苏黎世克洛滕机场的路上,苏菲菲看了一眼路边的钟表店。那些秒针依然在无情地、精准地跳动着。她第一次觉得,那些钟表真可怜,它们这辈子除了“准”,什么都没有。

        她故意在过海关时慢吞吞的,和那个满脸胡渣的官员多聊了两句废话。

        飞机起飞时,机身产生了一阵剧烈的颤抖。换作以前,苏菲菲会感到不安;但此刻,她感受着这种不稳定的震动,心里竟然满是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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