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床上的狗儿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冷气的温度刚好,他把那只铁皮青蛙紧紧抱在怀里,闭上眼睛,陷入了深沉的睡眠。胸口那件粉红色的肚兜随着呼吸均匀起伏,偶尔还能听见轻微的砸巴嘴的声音。
诊所里静悄悄的。医生并没有急着赶我走,他的目光落在熟睡的狗儿身上,眼神逐渐失去焦距,仿佛穿透了这个肉乎乎的躯体,看向一段极其遥远、布满尘埃的岁月。
“看到这小家伙,倒让我记起一些旧事。”
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一种常年不说中文而产生的生涩感,语气随意得像在茶馆里闲聊。
我握着玻璃杯的手紧了紧。在金粉楼无数个漫漫长夜里,老乐和少爷曾无数次咀嚼过这个男人的名字。在他们的讲述中,汉斯医生是一个被留在湿热海岸上的幽灵,一个为了死去的名伶阿笙耗尽一生深情的悲剧主角。他们描绘着他的痛不欲生,他的终身未娶,他的肝肠寸断。而此刻,这个活生生的传说就坐在我面前,用一种近乎唠家常的口吻,即将剥开他自己过去的鳞片。
“我在柏林的时候,也差一点养了个孩子。”汉斯医生摘下老花镜,用一块柔软的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那时候柏林墙还硬挺挺地立着。天空永远像一块巨大的、生了锈的铁板,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头顶。冬天长得邪门,整座城市都被冻在一种肃杀的灰色里。”
他把眼镜放在桌上,叠好镜腿,放在绒布上。
“白天,大家都在扮演完美的齿轮。街上走着的人,不管男女,都裹着厚重的深色呢子大衣。大衣领子里藏着防蛀樟脑丸的味道,还有霜雪化开的冷硬气味。皮鞋跟敲在鹅卵石路面上,咯哒咯哒,精确得跟钟表一样。教堂的钟声到了整点准时敲响,那声音没一点慈悲,全是在提醒人们规矩。路德宗的戒律刻在骨头缝里,每个人都得勤勉、克制、毫无破绽地活着。”
“我的高中也这样呢,我是说,会给我这样的感觉。”我喝了一口温水,想象那种压抑,庞大、系统化、密不透风。
“是吗?”他宽容的眼睛扫过我,“那可真是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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