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糟了,”看他露出笑来,刘博兼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前两天,不是还有个战士演完土豪,下了台就被一群入戏太深的老表们揪住,挨了顿打么?我可是搞文字工作的,身上没有半点武功,你来救我不救?”

        “不救,不救,”伍秀泉笑着望向远方山坳升起的炊烟,然后把头靠在旁边的人肩膀上:“我怕我被当成反革命,给我一块揍了。”他知道刘博兼在有意逗他开心,而他也愿意为此而开心:因为有太沉的责任压在他们二人的肩上了,所以就连这种寻常的幸福都显得如此珍贵。以前,他不明白这种珍贵——在苏联,他只是个被养在理想国里的留学生;而现在他回来了,已经上过了人间炼狱一般的战场,见识过了今天笑明天死的生活,所以,他现在已经不可能离开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幸福,在这个世界上求生存了。

        “刘博兼,你书读得比我多,我问你,”他轻轻地问,“革命什么时候才会成功呢?”

        “我不清楚。书读得再多的人也不清楚。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但总会成功的,”年长的人揽住他的肩膀,“问题来了——万一到时候你还年轻,我却是个糟老头了,怎么办?”他温和地看向爱人,想象着伍秀泉四五十岁时候的脸:可能那双漂亮的眼睛旁起皱了,可能脸会胖了,可能嘴唇边上有两道深深的纹……他想了这么多种可能性,唯独没想过不爱他。

        “那我到时候就养你呗,”年轻人揉了揉眼睛,忙了一天,他有些困了,“反正到时候‘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肯定舒服得不得了;你老了,走不动了,就天天躺着,等我伺候你。”

        “好,好,”他被这种可能性逗笑了,“好了。伍秀泉同志,天色晚了,我们回去吧。你这脸还没洗干净呢。”

        夕阳已经快沉入地平线了,远处的山脉只留下一轮朦胧的金色光晕。伍秀泉拎着空枪和刘博兼从后台出来,看见刚才那几个躺在草垛上的“白狗子”战俘,正远远聚在一颗枯树底下,像一群徘徊在大地上的,黑色的幽灵。

        他们见到伍秀泉——这个白军士兵的演员——也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过了一阵,为首的那个人取下他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帽子,接着,后边的士兵也学着他扯下帽子,扔在干草上:“不打啦……”那个人远远地朝对面的这些红军喊道,“阮不想和你们打啦……”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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