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正低着头,手里执着一支笔,似乎在批阅什么文书。他的动作很慢,一笔一画都写得极为认真,仿佛完全不知道有人进来了。
沈鹤洲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水珠从他的衣摆和袖口滴落,在干净的地砖上汇成一小片水渍。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书案后面那个人。
他认出来了。
裴宴瘦了。七年前的裴宴虽然清瘦,但骨架宽大,穿上官服之后显得威仪堂堂。现在的他比七年前更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加分明,眼窝也更深了。他的头发还是乌黑的,看不出白发,但鬓角处似乎比从前薄了一些。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常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腕骨突出,青筋隐约可见。
他老了。不,不是老了——是倦了。
那种倦意不是写在脸上,而是渗进骨子里的。是他微微佝偻的脊背,是他握笔时微微颤抖的手指,是他眉心那道越来越深的川字纹。像一把被反复淬火的刀,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内里的纹理已经被岁月和操劳一点一点地磨碎了。
沈鹤洲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以为他会恨裴宴的。恨他不告而别,恨他七年不闻不问,恨他把自己像一件物品一样收养了又丢弃。他以为他会在见到裴宴的时候,把所有积压了七年的怨怼和委屈都倾泻出来,质问他为什么,凭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可是他没有。
他看见裴宴瘦了,倦了,眉心多了皱纹,手腕细得青筋凸起——他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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