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特里希迈开脚步。最初几步很难,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低下头走着。但是很快,越来越快,他大步奔跑起来。这根本不是打猎的方法,金色的长草纷纷而过,天空如湖泊一般蔚蓝无边,天地一片灿金。在长草以后,是他最恨的、最恨的,有一双绿眼睛的魔鬼……跑吧,跑吧!他会回到德国,回到子弹打中他以前的岁月,回到一切开始以前,再没有苏联的荒原、没有一个叫奥尔佳·梅洛尼科娃的、双手温暖的人。金光笼罩了天地,耳边忽然响起了一声枪响。迪特里希茫然地回过头。
奥尔佳站在原地,猎枪中冒出一抹淡淡的烟雾。在她身后,夕阳铺天盖地地笼罩了她。
“我没有打中。”她说。忽然间,神情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她抱着猎枪,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滚烫的枪管。林子金红的树梢旁,一只野鸭正彷徨地飞过。
“也许我也应该做些什么去啦……”她的脸在夕阳中一半明亮,另一半安静而寂寞。迪特里希怔怔望着她。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特别明亮,无忧无虑,好像从来没有经过什么事一样开朗。
“彼得罗夫说得对。战争早就结束了……狙击手是不能当一辈子的!”
那是1942年的秋天,奥尔佳如同得到了什么预兆般陷入了沉默。彼得罗夫的死像是唤醒了她体内的什么东西。也许苏联人就是这么古怪,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会变得寡言而忧伤。她花很长时间写日记,写完也不肯给迪特里希看。八年的时间足够她不会再像以前那个只学到初中一年级的学生一样弄不懂各种复杂的变格了。
迪特里希没有偷看别人日记的坏习惯。很久以前,他偷看过奥尔佳在他那本册子上做的圈圈画画,挨了好一顿操。他沉默地擦拭着柜子,奥尔佳坐在桌子前,发着呆。小瓦夏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氛围变化,把老鼠叼到了房间里,粗声粗气地撒着娇——迪特里希反正不知道该如何教导一只猫咪正确的撒娇方式,苏联猫恐怕和苏联人一样古怪。
猫蹭着他的裤腿,留下了长而柔软的毛。迪特里希用胶带将那些毛粘走了。小瓦夏的好意自然是被扔到了外面,为了防止这只骄傲的猫再把战利品弄回来,迪特里希用一个小坑安葬了不幸的老鼠。
当年冬天,奥尔佳最后一次打了夜校的申请报告。驳回的那一天,她看不出什么沮丧的神色。雪落了下来,一场又一场,像是没有尽头。每天清晨迪特里希从床上爬起来,都要摇撼着屋门,清除凝固的坚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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